第94章 有孕(捉虫)
她命人将德嫔的手绑缚起来,才和宫女退出去。
门缓缓落上,德嫔咳嗽两声,其实她已是强弩之末,心和身的双重折磨已经完全将她摧垮了。
她强撑着身子,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伪装,眼神阴冷地看向胤禛。
“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不孝子。”
“原来,”胤禛垂下眼帘,“我一直都不配得到额娘的宠爱啊。”
德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你还知晓我是你额娘!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该死了才叫我额娘!”
“额娘,”胤禛平静地抬起眼,“其实我叫过你无数次,只是你没有一次在意过,这回也是一样。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即使用了麝香,皇贵妃也不一定会小产,你更不一定会伤到她。”
胤禛轻轻笑起来,稚嫩的脸庞一半藏在光里,却像是坠于黑暗之处的天使。
“但是你谋害皇贵妃,谋害龙嗣的罪名可算是坐实了,我也永远有了一个身为罪人的额娘。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为了叫我抬不起头来,对吗?”
德嫔愣了一下,随后便癫狂地笑了起来。
德嫔笑得很用力,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即使咳嗽声不断,她依旧那么卖力地笑着。
“你果然。”
她阴毒地看着胤禛。
“你果然不是一般孩子,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我不信发生了这事,她皇贵妃还能对你心无芥蒂,我也不信万岁爷不会因此厌恶你。胤禛,既然背叛了我,那我到最后都不会叫你好过!”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胤禛的表情依旧平静。
“额娘,这是我最后一回这么叫你,这一回,我是真的放下了,我发现困扰了我两世的执念也不过如此。日后我们尘归尘,土归土,你再也不能成为困住我的魔障了。我也有了真的额娘,你,好自为之吧。”
德嫔愣了一下,却是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胤禛已经背过手去,转身而走。
胤禛推开门,一束阳光立马直射进来,细小的尘灰飘忽在阳光里,也跟着洒照进来。胤禛小小的身子都印在那束光里,他迎着光而去,大踏步地走进光里,再也没回一下头。
德嫔望着胤禛的背影,头却开始疼了起来。
她眼前突然飘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她的前世吗?
她看到她受尽宠爱,生下三子三女,风光无限她看到她厌恶胤禛,胤禛却登上帝位她如此地恨胤禛,为什么是他,他怎么配?为什么不是她的十四
德嫔的头疼的快要炸开了,这一幕幕走马灯一般自她眼前飘过,她看到了一切的事情,这些事情一沓沓的死死压住她,压的她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她听到宫人的惊呼从四面八方响起,只是那声音都模糊而飘远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深深的悔意已经快把她埋没了,她想挣扎,想尖叫,想将胤禛叫回来,想拿回本属于她的一切。
可是无形中却像有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此时脑中却无比的清醒,她不知到底是该为自己悲哀,还是该惊该怒她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情绪冲击力中,终于在这种巨浪的拍打下殆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儿生命。
她的手脚不再挣扎,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胤禛离开的方向,身子却渐渐变得僵冷。
宫人纷乱的脚步声自她周围响起,只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太监来探了一探她的鼻息,便扯着怪异的嗓子叫了起来。
“已经断气了!”
德嫔的一生,徐徐展开,却匆忙落幕。
德嫔最终的离去,却还要伤害皇贵妃肚里怀的龙嗣,简直罪不可赦,康熙勃然大怒之下,决定废黜德嫔的位分尊荣,而且其罪责牵连家族,就连尸首,都要挫骨扬灰方能解恨。
但明珏却阻拦了康熙。
她也没有什么圣母的怜悯心,对于德嫔这样的人,她认为怎么处置都不过分。但她担心的是胤禛,德嫔毕竟是胤禛的生母,若是生母有罪,那胤禛这个儿子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明珏不想叫胤禛因为德嫔,将来受尽指责,被人冷眼所瞧不起,于是向康熙提议,不如就依照嫔礼将她葬了便是。
康熙沉吟不语,他并非是那等糊涂不知事的君主,他知道德嫔一向心性差,敬嫔的那件事中也定有德嫔的手笔,他之所以对德嫔一再宽容,完全是念在胤祚的份上,他想起自己在梦中承诺过胤祚的事情,又想起胤祚小小年纪早早离去,他便心生不忍。
女人的算计对他来说不过是拂在明镜上的灰尘,他根本不会去在意那些灰尘的存在,有时候他冷眼瞧着妃嫔们的厮杀,觉得她们当真是戏台子上的丑角。
后来他也放任安嫔搬进永和宫,他自然知晓安嫔的目的何在,他却默不作声地默许了她去做这一切,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她们之间的争斗。
如今三藩之乱已平,他的心头大患已定,他惟愿四海安康,歌舞升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至于那些妃嫔间的小小争斗,在他看来不过是女人间不值一提的把戏罢了。
最后谁赢了,谁输了,对他来说又有何干系。
但此次德嫔伤害明珏,在他看来却是罪不可赦的。
他自然也想到了胤禛的身份问题,有这么一个生母,到底是不光彩的,若是搁在平时,他也会将此事就此揭过去。
反正他平日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这回,他却不想就此放过。
万一明珏真出了事
他不敢想象。
明珏见康熙沉默了,便继续劝说:“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万岁爷自然清楚,反正臣妾现在安然无恙,太医们也看过了,说臣妾平安无事。德嫔现在也已经不在了,便是将她鞭尸她也感知不到的,这些事儿臣妾也不在意,但万一以后有人因此拿捏四阿哥的出身,臣妾觉得实在不划算”
“额娘不必为我考虑。”
康熙还未答话,胤禛便走了进来。
“儿臣不请自来,请汗阿玛恕罪。”
胤禛先朝康熙请罪,而后才认真地看向明珏:“额娘,儿臣觉得,德嫔罪有应得,就该将她的罪状昭告天下,让她连身后名都失去。”“你这孩子,你可知这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明珏有些急了,“德嫔再怎么样,她人已经不在了,在意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额娘不能叫人因此质疑你的出身啊。”
胤禩因为额娘出身辛者库,在成年后还因此被康熙辱骂,若是胤禛的生母真的获罪,那对胤禛的影响可想而知。
虽然她必定会竭尽全力地护住胤禛,但她也无法护他周全一世。
她所能做的,就是将最好的给胤禛,使他活在世上坦坦荡荡,不背负一点污名。
虽说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他却可以成为这世上最顶天立地之人。
“那又如何,额娘,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这回断然不能叫你再受委屈了。”胤禛看向明珏,“我知道,您在处理德嫔的问题上一直很为难,因为有我在跟前,您要无时不刻地顾及着我的感受,所以你对德嫔让了很多步。但这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我不想再叫额娘为我让步了,额娘放心,这件事的始末我再清楚不过,我绝不会听信任何人的挑唆,因为我才是最了解真相的那个人。”
“你这孩子。”
明珏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在意的,反正她已经不在了,她对我的加害之心,自然也随着她的离开而离开了。”
“不,”胤禛却摇了摇头,“额娘保护我,若我不能同样地保护额娘,便不配为人子女。”
“行了,你还有孕,不必为此事劳心伤神的。”康熙打断他们俩,“不如就各退一步,朕会废黜了德嫔的封号,将她潦草打发掉,但不主动去提及她犯了什么事,日后既不会对胤禛造成什么影响,也不能叫德嫔享受任何的尊荣,这样也算公平。”
“万岁爷废黜德嫔封号,将她潦草发葬,此不正印证了她犯了极大的罪吗?”明珏依旧觉得不妥,“不如”
“表妹莫要再说了,朕意已决,以前若不是朕一再对乌雅氏宽厚,也不会叫她有害你的机会,朕现在追悔莫及,这样的处理结果已是朕最大的宽容。不止如此,朕要彻底清算乌雅氏在宫中留下的人和物,对乌雅氏犯过的罪行,牵连到的任何人,都绝不姑息。”
看着康熙坚毅的表情,明珏没再反驳,康熙吩咐宫人好好照顾她之后,便去忙别的了。
康熙走出承乾宫来,梁九功却看出了些端倪,主动低声询问:“万岁爷可还有什么没告诉皇贵妃的?”
“朕虽应了她,但这事错还是在朕。”
梁九功平日里极少在康熙脸上看见如此懊恼的神色。
“朕当初就不该顾念太多,早些处置了这个祸害!如今她已身死,说什么也晚了!”
“万岁爷也不能事事料到啊。”梁九功说,“再说谁能想到这德嫔,哦不乌雅氏被关着都能如此不老实呢,而且这回也是皇贵妃大意了,那乌雅氏关着叫她去了便是,干吗还去看她呢。”
“你不懂,”康熙叹了口气,“朕身为男人,是朕没有保护好她。时至今日朕才真正明白,朕不该怨念未能得到表妹的爱,因为朕给予她的,也不是全心全意的爱。”
梁九功平常伶牙俐齿的,可说到这个,他一个阉人却有些不懂了:“万岁爷”
“莫要告诉皇贵妃,自行将乌雅氏的尸首挫骨扬灰了便是。哦对了,乌雅氏怨念太深,到了另一边只怕也是不肯消停。”康熙云淡风轻地说,“请来大喇嘛作法,压制住她的邪性,日后,也不要叫她再回来了。”
梁九功听得背脊发冷,但还是好生地应了下来。
明珏此时也有些乏了,虽然这回的事她早有准备,德嫔也根本就没伤害到她,但是折腾了这么一场,她还是有些疲惫。
她见胤禛还坐在床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觉有些好笑。
“胤禛,你怎的还不走?”
“我有问题想问额娘。”
明珏打了个哈欠:“你问便是。”
“额娘既然早就猜到德嫔哦不,乌雅氏会害你,你为何还要陪着我前去呢,你难道不怕腹中的孩子会有危险吗?”
看着胤禛一本正经的神色,再想想那日在面临德嫔时胤禛表现出出乎意料的冷静,明珏觉得胤禛这孩子有时候天真烂漫,有时候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与他朝夕相处,竟也猜不透他。
“额娘不能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便舍了另一个啊。”明珏好像他这问题问的很蠢似的,轻轻伸出指节敲了敲他的头,“胤禛啊,额娘知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回你主动求额娘带你去看她,就说明这是对你来说极其重要之事,额娘怎能在这时候拒绝你呢?虽说额娘不知你的心结到底在哪里,也不知你为何会这样在意但既然我是你的额娘,那便要支持你,保护好你才是。你越长大,就越多的事要自己去面对,但额娘,愿意永远做你扬帆起航时,助你一臂之力的帆。”
“这世上有护孩子心切的额娘,也有自私自利的额娘。”胤禛低下头,“我很幸运,能有额娘这样的额娘。”
“好了胤禛,这件事就别再想了,我明白,不管乌雅氏做了多少恶,她始终是你额娘,你也可在心中永远为她留一个位置,我是不会介意的。”
唉,其实她还是会介意的,但她明白血缘难以割舍,乌雅氏都不在了,她也没必要同死人争这口子气。
“不用了,”胤禛却摇了摇头,“之前我心里的确一直存放着她的位置,虽然不是念在与她的母子情深,但却成了困扰我的执念。如今,我却已经完全放下了。今日的一切,从未有人对不起她,也全然是她咎由自取,如今这个结局,恰到好处,正正好好。”
胤禛认认真真地说出这番话,明珏的表情却越来越怪,胤禛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就吃了明珏的一枚爆栗,明珏打量着他抱起胳膊,脸上写满了质问。
“胤禛,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跟着胤褆去看那些话本子了,什么执念啥的,你小小年纪哪里懂得这些,少看那些不着调的话本子!”
胤禛捂住头,虽然不痛,但却让他心里有些别别扭扭的感觉
以前未有人这么亲密地对过他,后来做了皇帝更成了不可能之事
“怎么,瞧瞧你这表情,还怪额娘打你了呀!”
明珏只能感慨儿大不由娘,小子大了也开始犯别扭和叛逆了。
虽然眼前的这个小孩,才四岁不到呢
“算了算了,今日暂且饶过你,总之,不许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哦。”明珏摆出一张严肃脸,“额娘有些困了,想睡上一会儿,你先出去玩儿吧。”
胤禛正不知要说什么,听到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匆匆忙忙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胤禛刚走出寝宫,他小小的身子突然打了个激灵,然后孩童舒服地支棱起了他的胳膊。
他小胤禛回来了!
大冰块定要占据他的身子去问额娘问题,唉,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帮大冰块最后一回吧。
但真的是最后一回了!
这次差点伤害到额娘,真的叫他很生气!
大冰块明明答应了他好好保护额娘的!
“这回是我不对,没事先想到麝香的事。”
咦,这回大冰块怎么这么痛快地朝他承认错误了?实在不像是高傲的大冰块的作风啊!
“麝香很厉害啊?”小胤禛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听德嫔说,觉得这个麝香很厉害的样子!”
“闻一时片刻一般不会出事,但皇贵妃体弱,乌雅氏又故意设计,这对怀孕的女子来说是很危险的。”
大胤禛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都怪他上辈子太兢兢业业了,也没什么时间去了解这后宫中的阴私手段,便没有想到此关节,他本以为会万无一失的!
还好皇贵妃早有准备。
只是大胤禛觉得有些奇怪,他知道皇贵妃也不是那种莽撞之人,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去犯险,但皇贵妃到底是做了什么准备,才能避开麝香的危害呢?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皇贵妃当时眼中的镇定,也实在不似作伪。
“哦!”
小胤禛又涨知识了,只是他额娘有了小宝宝居然不告诉他,叫他有点不高兴!
但额娘将大冰块当成了他,还愿意为他犯险,他又觉得就算有点不高兴也可以忍上一忍了!
只是他以后可不能叫额娘这样犯险了,以后他再也不答应大冰块的请求了,当时他在小泡泡里看着这一幕,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额娘有什么危险!
“大冰块,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是有执念的,那你,放下了吗?”
他与大冰块心意相通,很能感受到大冰块当时的心情,他甚至隐隐感觉,大冰块来此,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放下了,我突然发现,一直困扰我的执念,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是嘛,”小胤禛洋洋得意,“以后你跟我在一块,我也愿意和你分享我的额娘!不过我还是想安慰你一下的,那德嫔再不好,也终归是你的额娘,但如今,你可是个实实在在没有额娘的孩子了。不过你放心,我额娘超级好的!有我额娘在,保准叫我俩都不再受欺负啦!”
“我今日当着汗阿玛的面那样说,日后可能会对你造成影响。”
“什么影响啊?”小胤禛奇怪,“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啊,若是我,肯定说的更过分,德嫔这么坏,虽然现在不在了,但死后也要受到惩罚的!”
“这影响了你的出身。”
大胤禛思考着该怎么跟小胤禛解释。
“比如,你以后可能就没法当皇帝了。”
“我为何要当皇帝呢,我都说了,皇帝以后是胤礽哥哥的,我才不要呢!”
小胤禛气哼哼的。
“大冰块,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当皇帝,你当了一次皇帝还不够,难道还想当第二次吗?”
“我没有,这毕竟是你的人生。我只是觉得,因为我,给你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觉得过意不去。”
“跟你没有关系!你说不说话都是一样。”小胤禛认真地说,“额娘早就告诉过我,要去做对的事。若是不知道对错,就去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大冰块,咱俩从出生开始就朝夕相处,如今已经好几个年头了,我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越来越能感觉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理解你的一切感受,也能理解你身处其中的煎熬与无奈,所以你想做的事也就是我想做的,你无需对我愧疚,咱俩是同一人,我可没见过同一个人还要分彼此的!”
大胤禛第一回切肤感觉到小胤禛的善意。
“谢谢你,胤禛。”
“也谢谢你陪着我,胤禛。”小胤禛扮了个鬼脸,“没关系,日后我们的日子一定都是晴朗的,你要快快乐乐的哦!”
“嗯。”
大胤禛没有告诉小胤禛,自从上次德嫔的事之后,他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他是凭着一抹不肯消散的执念钻进小胤禛的身子里的,如今执念已放下,他也越来越能感觉到,他正在随着这抹执念散去
他不知道他还能在小胤禛的身体里待多久。
但不论多久,他都会倍加珍惜这一切,珍惜这所剩不多的日子。
执念已放,余生他要感受他以前一直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争取在离开之前,能攥住更多的快乐。
德嫔被废去所有称号,潦草下葬,而且康熙下令彻查德嫔的亲族,若是清白无辜的自然不咎,若是查出问题的也严惩不贷。
虽说康熙并没说德嫔犯了什么事,但这其中的意味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乌雅氏定犯下了滔天大罪,所以连死后的体面都没给她留。
又有人感慨,幸好四阿哥已经记在了皇贵妃的名下,不然有这样的额娘,这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就在此时,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传遍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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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缓缓落上,德嫔咳嗽两声,其实她已是强弩之末,心和身的双重折磨已经完全将她摧垮了。
她强撑着身子,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伪装,眼神阴冷地看向胤禛。
“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不孝子。”
“原来,”胤禛垂下眼帘,“我一直都不配得到额娘的宠爱啊。”
德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你还知晓我是你额娘!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该死了才叫我额娘!”
“额娘,”胤禛平静地抬起眼,“其实我叫过你无数次,只是你没有一次在意过,这回也是一样。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即使用了麝香,皇贵妃也不一定会小产,你更不一定会伤到她。”
胤禛轻轻笑起来,稚嫩的脸庞一半藏在光里,却像是坠于黑暗之处的天使。
“但是你谋害皇贵妃,谋害龙嗣的罪名可算是坐实了,我也永远有了一个身为罪人的额娘。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为了叫我抬不起头来,对吗?”
德嫔愣了一下,随后便癫狂地笑了起来。
德嫔笑得很用力,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即使咳嗽声不断,她依旧那么卖力地笑着。
“你果然。”
她阴毒地看着胤禛。
“你果然不是一般孩子,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我不信发生了这事,她皇贵妃还能对你心无芥蒂,我也不信万岁爷不会因此厌恶你。胤禛,既然背叛了我,那我到最后都不会叫你好过!”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胤禛的表情依旧平静。
“额娘,这是我最后一回这么叫你,这一回,我是真的放下了,我发现困扰了我两世的执念也不过如此。日后我们尘归尘,土归土,你再也不能成为困住我的魔障了。我也有了真的额娘,你,好自为之吧。”
德嫔愣了一下,却是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胤禛已经背过手去,转身而走。
胤禛推开门,一束阳光立马直射进来,细小的尘灰飘忽在阳光里,也跟着洒照进来。胤禛小小的身子都印在那束光里,他迎着光而去,大踏步地走进光里,再也没回一下头。
德嫔望着胤禛的背影,头却开始疼了起来。
她眼前突然飘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她的前世吗?
她看到她受尽宠爱,生下三子三女,风光无限她看到她厌恶胤禛,胤禛却登上帝位她如此地恨胤禛,为什么是他,他怎么配?为什么不是她的十四
德嫔的头疼的快要炸开了,这一幕幕走马灯一般自她眼前飘过,她看到了一切的事情,这些事情一沓沓的死死压住她,压的她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她听到宫人的惊呼从四面八方响起,只是那声音都模糊而飘远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深深的悔意已经快把她埋没了,她想挣扎,想尖叫,想将胤禛叫回来,想拿回本属于她的一切。
可是无形中却像有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此时脑中却无比的清醒,她不知到底是该为自己悲哀,还是该惊该怒她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情绪冲击力中,终于在这种巨浪的拍打下殆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儿生命。
她的手脚不再挣扎,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胤禛离开的方向,身子却渐渐变得僵冷。
宫人纷乱的脚步声自她周围响起,只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太监来探了一探她的鼻息,便扯着怪异的嗓子叫了起来。
“已经断气了!”
德嫔的一生,徐徐展开,却匆忙落幕。
德嫔最终的离去,却还要伤害皇贵妃肚里怀的龙嗣,简直罪不可赦,康熙勃然大怒之下,决定废黜德嫔的位分尊荣,而且其罪责牵连家族,就连尸首,都要挫骨扬灰方能解恨。
但明珏却阻拦了康熙。
她也没有什么圣母的怜悯心,对于德嫔这样的人,她认为怎么处置都不过分。但她担心的是胤禛,德嫔毕竟是胤禛的生母,若是生母有罪,那胤禛这个儿子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明珏不想叫胤禛因为德嫔,将来受尽指责,被人冷眼所瞧不起,于是向康熙提议,不如就依照嫔礼将她葬了便是。
康熙沉吟不语,他并非是那等糊涂不知事的君主,他知道德嫔一向心性差,敬嫔的那件事中也定有德嫔的手笔,他之所以对德嫔一再宽容,完全是念在胤祚的份上,他想起自己在梦中承诺过胤祚的事情,又想起胤祚小小年纪早早离去,他便心生不忍。
女人的算计对他来说不过是拂在明镜上的灰尘,他根本不会去在意那些灰尘的存在,有时候他冷眼瞧着妃嫔们的厮杀,觉得她们当真是戏台子上的丑角。
后来他也放任安嫔搬进永和宫,他自然知晓安嫔的目的何在,他却默不作声地默许了她去做这一切,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她们之间的争斗。
如今三藩之乱已平,他的心头大患已定,他惟愿四海安康,歌舞升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至于那些妃嫔间的小小争斗,在他看来不过是女人间不值一提的把戏罢了。
最后谁赢了,谁输了,对他来说又有何干系。
但此次德嫔伤害明珏,在他看来却是罪不可赦的。
他自然也想到了胤禛的身份问题,有这么一个生母,到底是不光彩的,若是搁在平时,他也会将此事就此揭过去。
反正他平日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这回,他却不想就此放过。
万一明珏真出了事
他不敢想象。
明珏见康熙沉默了,便继续劝说:“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万岁爷自然清楚,反正臣妾现在安然无恙,太医们也看过了,说臣妾平安无事。德嫔现在也已经不在了,便是将她鞭尸她也感知不到的,这些事儿臣妾也不在意,但万一以后有人因此拿捏四阿哥的出身,臣妾觉得实在不划算”
“额娘不必为我考虑。”
康熙还未答话,胤禛便走了进来。
“儿臣不请自来,请汗阿玛恕罪。”
胤禛先朝康熙请罪,而后才认真地看向明珏:“额娘,儿臣觉得,德嫔罪有应得,就该将她的罪状昭告天下,让她连身后名都失去。”“你这孩子,你可知这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明珏有些急了,“德嫔再怎么样,她人已经不在了,在意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额娘不能叫人因此质疑你的出身啊。”
胤禩因为额娘出身辛者库,在成年后还因此被康熙辱骂,若是胤禛的生母真的获罪,那对胤禛的影响可想而知。
虽然她必定会竭尽全力地护住胤禛,但她也无法护他周全一世。
她所能做的,就是将最好的给胤禛,使他活在世上坦坦荡荡,不背负一点污名。
虽说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他却可以成为这世上最顶天立地之人。
“那又如何,额娘,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这回断然不能叫你再受委屈了。”胤禛看向明珏,“我知道,您在处理德嫔的问题上一直很为难,因为有我在跟前,您要无时不刻地顾及着我的感受,所以你对德嫔让了很多步。但这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我不想再叫额娘为我让步了,额娘放心,这件事的始末我再清楚不过,我绝不会听信任何人的挑唆,因为我才是最了解真相的那个人。”
“你这孩子。”
明珏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在意的,反正她已经不在了,她对我的加害之心,自然也随着她的离开而离开了。”
“不,”胤禛却摇了摇头,“额娘保护我,若我不能同样地保护额娘,便不配为人子女。”
“行了,你还有孕,不必为此事劳心伤神的。”康熙打断他们俩,“不如就各退一步,朕会废黜了德嫔的封号,将她潦草打发掉,但不主动去提及她犯了什么事,日后既不会对胤禛造成什么影响,也不能叫德嫔享受任何的尊荣,这样也算公平。”
“万岁爷废黜德嫔封号,将她潦草发葬,此不正印证了她犯了极大的罪吗?”明珏依旧觉得不妥,“不如”
“表妹莫要再说了,朕意已决,以前若不是朕一再对乌雅氏宽厚,也不会叫她有害你的机会,朕现在追悔莫及,这样的处理结果已是朕最大的宽容。不止如此,朕要彻底清算乌雅氏在宫中留下的人和物,对乌雅氏犯过的罪行,牵连到的任何人,都绝不姑息。”
看着康熙坚毅的表情,明珏没再反驳,康熙吩咐宫人好好照顾她之后,便去忙别的了。
康熙走出承乾宫来,梁九功却看出了些端倪,主动低声询问:“万岁爷可还有什么没告诉皇贵妃的?”
“朕虽应了她,但这事错还是在朕。”
梁九功平日里极少在康熙脸上看见如此懊恼的神色。
“朕当初就不该顾念太多,早些处置了这个祸害!如今她已身死,说什么也晚了!”
“万岁爷也不能事事料到啊。”梁九功说,“再说谁能想到这德嫔,哦不乌雅氏被关着都能如此不老实呢,而且这回也是皇贵妃大意了,那乌雅氏关着叫她去了便是,干吗还去看她呢。”
“你不懂,”康熙叹了口气,“朕身为男人,是朕没有保护好她。时至今日朕才真正明白,朕不该怨念未能得到表妹的爱,因为朕给予她的,也不是全心全意的爱。”
梁九功平常伶牙俐齿的,可说到这个,他一个阉人却有些不懂了:“万岁爷”
“莫要告诉皇贵妃,自行将乌雅氏的尸首挫骨扬灰了便是。哦对了,乌雅氏怨念太深,到了另一边只怕也是不肯消停。”康熙云淡风轻地说,“请来大喇嘛作法,压制住她的邪性,日后,也不要叫她再回来了。”
梁九功听得背脊发冷,但还是好生地应了下来。
明珏此时也有些乏了,虽然这回的事她早有准备,德嫔也根本就没伤害到她,但是折腾了这么一场,她还是有些疲惫。
她见胤禛还坐在床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觉有些好笑。
“胤禛,你怎的还不走?”
“我有问题想问额娘。”
明珏打了个哈欠:“你问便是。”
“额娘既然早就猜到德嫔哦不,乌雅氏会害你,你为何还要陪着我前去呢,你难道不怕腹中的孩子会有危险吗?”
看着胤禛一本正经的神色,再想想那日在面临德嫔时胤禛表现出出乎意料的冷静,明珏觉得胤禛这孩子有时候天真烂漫,有时候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与他朝夕相处,竟也猜不透他。
“额娘不能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便舍了另一个啊。”明珏好像他这问题问的很蠢似的,轻轻伸出指节敲了敲他的头,“胤禛啊,额娘知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回你主动求额娘带你去看她,就说明这是对你来说极其重要之事,额娘怎能在这时候拒绝你呢?虽说额娘不知你的心结到底在哪里,也不知你为何会这样在意但既然我是你的额娘,那便要支持你,保护好你才是。你越长大,就越多的事要自己去面对,但额娘,愿意永远做你扬帆起航时,助你一臂之力的帆。”
“这世上有护孩子心切的额娘,也有自私自利的额娘。”胤禛低下头,“我很幸运,能有额娘这样的额娘。”
“好了胤禛,这件事就别再想了,我明白,不管乌雅氏做了多少恶,她始终是你额娘,你也可在心中永远为她留一个位置,我是不会介意的。”
唉,其实她还是会介意的,但她明白血缘难以割舍,乌雅氏都不在了,她也没必要同死人争这口子气。
“不用了,”胤禛却摇了摇头,“之前我心里的确一直存放着她的位置,虽然不是念在与她的母子情深,但却成了困扰我的执念。如今,我却已经完全放下了。今日的一切,从未有人对不起她,也全然是她咎由自取,如今这个结局,恰到好处,正正好好。”
胤禛认认真真地说出这番话,明珏的表情却越来越怪,胤禛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就吃了明珏的一枚爆栗,明珏打量着他抱起胳膊,脸上写满了质问。
“胤禛,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跟着胤褆去看那些话本子了,什么执念啥的,你小小年纪哪里懂得这些,少看那些不着调的话本子!”
胤禛捂住头,虽然不痛,但却让他心里有些别别扭扭的感觉
以前未有人这么亲密地对过他,后来做了皇帝更成了不可能之事
“怎么,瞧瞧你这表情,还怪额娘打你了呀!”
明珏只能感慨儿大不由娘,小子大了也开始犯别扭和叛逆了。
虽然眼前的这个小孩,才四岁不到呢
“算了算了,今日暂且饶过你,总之,不许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哦。”明珏摆出一张严肃脸,“额娘有些困了,想睡上一会儿,你先出去玩儿吧。”
胤禛正不知要说什么,听到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匆匆忙忙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胤禛刚走出寝宫,他小小的身子突然打了个激灵,然后孩童舒服地支棱起了他的胳膊。
他小胤禛回来了!
大冰块定要占据他的身子去问额娘问题,唉,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帮大冰块最后一回吧。
但真的是最后一回了!
这次差点伤害到额娘,真的叫他很生气!
大冰块明明答应了他好好保护额娘的!
“这回是我不对,没事先想到麝香的事。”
咦,这回大冰块怎么这么痛快地朝他承认错误了?实在不像是高傲的大冰块的作风啊!
“麝香很厉害啊?”小胤禛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听德嫔说,觉得这个麝香很厉害的样子!”
“闻一时片刻一般不会出事,但皇贵妃体弱,乌雅氏又故意设计,这对怀孕的女子来说是很危险的。”
大胤禛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都怪他上辈子太兢兢业业了,也没什么时间去了解这后宫中的阴私手段,便没有想到此关节,他本以为会万无一失的!
还好皇贵妃早有准备。
只是大胤禛觉得有些奇怪,他知道皇贵妃也不是那种莽撞之人,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去犯险,但皇贵妃到底是做了什么准备,才能避开麝香的危害呢?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皇贵妃当时眼中的镇定,也实在不似作伪。
“哦!”
小胤禛又涨知识了,只是他额娘有了小宝宝居然不告诉他,叫他有点不高兴!
但额娘将大冰块当成了他,还愿意为他犯险,他又觉得就算有点不高兴也可以忍上一忍了!
只是他以后可不能叫额娘这样犯险了,以后他再也不答应大冰块的请求了,当时他在小泡泡里看着这一幕,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额娘有什么危险!
“大冰块,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是有执念的,那你,放下了吗?”
他与大冰块心意相通,很能感受到大冰块当时的心情,他甚至隐隐感觉,大冰块来此,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放下了,我突然发现,一直困扰我的执念,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是嘛,”小胤禛洋洋得意,“以后你跟我在一块,我也愿意和你分享我的额娘!不过我还是想安慰你一下的,那德嫔再不好,也终归是你的额娘,但如今,你可是个实实在在没有额娘的孩子了。不过你放心,我额娘超级好的!有我额娘在,保准叫我俩都不再受欺负啦!”
“我今日当着汗阿玛的面那样说,日后可能会对你造成影响。”
“什么影响啊?”小胤禛奇怪,“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啊,若是我,肯定说的更过分,德嫔这么坏,虽然现在不在了,但死后也要受到惩罚的!”
“这影响了你的出身。”
大胤禛思考着该怎么跟小胤禛解释。
“比如,你以后可能就没法当皇帝了。”
“我为何要当皇帝呢,我都说了,皇帝以后是胤礽哥哥的,我才不要呢!”
小胤禛气哼哼的。
“大冰块,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当皇帝,你当了一次皇帝还不够,难道还想当第二次吗?”
“我没有,这毕竟是你的人生。我只是觉得,因为我,给你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觉得过意不去。”
“跟你没有关系!你说不说话都是一样。”小胤禛认真地说,“额娘早就告诉过我,要去做对的事。若是不知道对错,就去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大冰块,咱俩从出生开始就朝夕相处,如今已经好几个年头了,我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越来越能感觉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理解你的一切感受,也能理解你身处其中的煎熬与无奈,所以你想做的事也就是我想做的,你无需对我愧疚,咱俩是同一人,我可没见过同一个人还要分彼此的!”
大胤禛第一回切肤感觉到小胤禛的善意。
“谢谢你,胤禛。”
“也谢谢你陪着我,胤禛。”小胤禛扮了个鬼脸,“没关系,日后我们的日子一定都是晴朗的,你要快快乐乐的哦!”
“嗯。”
大胤禛没有告诉小胤禛,自从上次德嫔的事之后,他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他是凭着一抹不肯消散的执念钻进小胤禛的身子里的,如今执念已放下,他也越来越能感觉到,他正在随着这抹执念散去
他不知道他还能在小胤禛的身体里待多久。
但不论多久,他都会倍加珍惜这一切,珍惜这所剩不多的日子。
执念已放,余生他要感受他以前一直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争取在离开之前,能攥住更多的快乐。
德嫔被废去所有称号,潦草下葬,而且康熙下令彻查德嫔的亲族,若是清白无辜的自然不咎,若是查出问题的也严惩不贷。
虽说康熙并没说德嫔犯了什么事,但这其中的意味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乌雅氏定犯下了滔天大罪,所以连死后的体面都没给她留。
又有人感慨,幸好四阿哥已经记在了皇贵妃的名下,不然有这样的额娘,这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就在此时,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传遍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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