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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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为了保证能完全避光,窗上特地装上了特制的厚重遮光帘,屋子里的东西也跟着玻莉斯公主一样不见天日,几乎都有霉味,气氛压抑,屋里人心情不舒畅。此刻,厚重的遮光帘被从中间整整齐齐地破开,遮光帘下面的半截于是掉在了地上。
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玻莉斯公主抬起手来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几日都没有见到太阳,她显得比起之前来要枯干了不少。原本的避光的环境下,她的脸色呈现出虚弱的苍白,但是却不同于普通的人类隔绝阳光的环境下被捂出的那种白,而碰到了阳光之后,立马显出了焦黄色。原本的润泽的面孔也因为缺水而出现了一道道的皱纹,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像是脱壳的节肢动物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要不是掉落在空中之后就消失不见了,满地碎皮的样子还是挺可怕的。
但是她也不像脱壳的节肢动物那样每脱下一层壳都长得更大一些,反而变得更小了。整个人皱巴巴的,又黄又小,看起来很不精神。
棕发骑士将砍刀收了回去,又插回了背上的刀鞘上。神情严肃地俯着身子,对玻莉斯公主说:”……请命令我。”
莱芙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玻莉斯公主的反应,抬起头来才发现玻莉斯公主奇怪样子:皱巴巴的,浑身掉渣,就像是干裂的树皮一样。小公主在这几天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于是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但是也和阳光分不开:“玻莉斯公主,您……”
看到玻莉斯公主现在的样子,莱芙一下子想到,这是因为阳光太强烈了。生物书上说过,植物在缺水同时照到强光,就会关闭气孔,从外观上看会变得有些蔫蔫的,但是莱芙不知道为何还会有蜕皮这种症状。
玻莉斯公主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因为口干舌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对不起,我想当然了……”莱芙对于自己的冲动十分自责,知道玻莉斯公主现在的样子与突然照进来的阳光有关,于是一边捡起地上的遮光帘试图挡在窗户上,一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光线,“实在是太抱歉了,玻莉斯公主……”
然而玻莉斯却只是笑着对她摇头。
娜提雅维达立马放下手中的活,从耳室中出来,然后从水壶中给玻莉斯公主倒了一杯水,递到了玻莉斯嘴边。玻莉斯接过,灌了自己好几口才稍微平复了一下,她很快又把整个水壶拿了起来,将里面的水喝空了,才才恢复了精神。
棕发骑士手里拿着遮光帘,站在窗户边,依旧在试图弥补自己的莽撞带来的后果。
“没事了,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走到了莱芙身边,将黑色的厚重遮光帘从莱芙手中接过,目光带笑,“骑士小姐,您还拿着这个做什么呢?我想在这之后的日子,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说着便将遮光帘放在一堆堆放在一边的正准备要丢弃的杂物上面。
“哦,好的。“莱芙看了娜提雅维达一眼,本来就有些愧意的脸上更添一丝羞色,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原本手里拿着遮光帘,在尴尬之时总有可以抓握的地方,现在手里头空空的,也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个地方才好。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放到背后去拿刀,以往在面对任何敌人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的——如果羞耻感也算是敌人的话——但是又意识到拔刀的动作现在做来并不合适。她只好将似乎放在哪里都不合适的手贴着裤缝放着,指头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这是怎么回事?在面对娜提雅维达大人的时候,反应居然变得这么激烈了。莱芙甚至觉得这都不像是正常程度的害臊了,反倒像是……像是在面对危险敌人时的应激反应。血液立马从身体主干流向了四肢,这些生理上的反应提示着她,此刻做出或战或逃的决定。但是不管怎么想,莱芙还是觉得这种猜测很不可靠,毕竟面前的明明是对她没有丝毫威胁的、温柔无害的娜提雅维达大人……
娜提雅维达将杂物堆往墙角挪了挪,接着才又抬起头,看着杵在原地不动的骑士姑娘,便突然凑过脸去,问:“骑士小姐,您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莱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娜提雅维达很快地又贴了上来:“对了,骑士小姐。您刚刚对玻莉斯公主说的话,我可全部都听到了,真让人心脏怦怦跳呢。”
莱芙听得出来娜提雅维达话里有话,在微妙地表示对她的不满,于是没等她说完,便接口道:“我知道我刚才行为不当。”
娜提雅维达问:“哦,哪里不当了?”
“首先,我不应该随意在公主面前拔刀,这会吓到她的。其次,我更不应该贸然地破坏房间里的东西,因为可能会误伤到屋内的其他摆设,我的过失也许会被记在玻莉斯公主身上。”莱芙说着,脑袋越来越低了。
“最后,我最不应该做的是,在没有知会玻莉斯公主的情况下,莽撞地做出了可能会伤害到玻莉斯公主健康的事。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却没有来得及反应。我明明在玻莉斯公主身边呆了这么久,但是遇到了意外情况却还是会出现脑中一片空白的情况,这实在很不应当。若不是有娜提雅维达大人在,我这一举动恐怕会对玻莉斯公主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或许是因为与希尔顿团长开了很多次会议,也听了很多遍他冗长的讲话,莱芙清楚知道这回执行任务的关键就在公主身上,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要以玻莉斯公主的利益为第一优先。莱芙的反省能力因为每七日要做一次简报而与逐渐增强,若是娜提雅维达不打断的她的话,她完全能将自己的错误掰成几天几夜的谈资。
“……”娜提雅维达道,“真是羡慕公主,能够被您这样的骑士守护着。如果您是男子的话,喜欢的姑娘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可是如果仰慕您的姑娘听到您如此真挚地对另一个女孩那样说话,恐怕会恨不得将您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
莱芙抬起头来:“嗯?”
玻莉斯公主喝完了一壶水,一抬头便看到娜提雅维达将一脸懵的骑士姑娘一步一步地逼向了墙角。骑士姑娘现在的头已经快要低到地上去了,但是娜提雅维达依旧没有打算放过她。
娜提雅维达似乎注意到了玻莉斯公主的视线似的,回过身来。眼睛只是一瞥,玻莉斯公主立马想到了打搅娜提雅维达的兴致会产生的后果。她将水壶倒了过来,却也没有再从里面倒出一滴水来,于是玻莉斯起身,亲自添了水。咕嘟咕嘟地喝饱了之后,便到了窗边晒太阳。
玻莉斯公主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气色。
莱芙隔着娜提雅维达的肩膀看到了玻莉斯公主容光焕发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喜。
娜提雅维达面色如常地将半块遮光帘和别的杂物一起塞到了篮子里,接着又取来叉子将另外的半块遮光帘也从窗上取了下来。然后娜提雅维达便提着篮子出去。在放到了门口之后不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收。
不过这一向是莱芙的活,毕竟这个杂物篮在装满东西之后还是会变得很重的。莱芙想上去帮忙,但是娜提雅维达却没有半点想要她接手的意思。莱芙想,娜提雅维达大人的力气还是挺大的。
等娜提雅维达走到了门口之后,玻莉斯公主才过来和骑士姑娘说话。
“莱芙,您不用担心我的。我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脆弱。就算是缺水一年,顶多缩回种子的样子,用水泡泡就好了。”玻莉斯公主半开玩笑说,她此刻似乎并没有因为特尼王子、礼服裙和其他公主的事而忧心。
见玻莉斯公主脸上的焦黄之气消失了,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莱芙道:“您没事就好。不过您之后决定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玻莉斯公主想着,挠了挠头,“可是除了等待之外,我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玻莉斯公主,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您听。“
“什么故事?”
“是在我家乡的一个故事。”莱芙觉得这件奇怪的礼服裙像极了灰姑娘故事里的那双水晶鞋。
她小的时候听了这个故事,觉得很奇怪。她知道鞋子都有一定的码数,她的脚和同龄人差不多大,体育测试的时候如果忘记穿运动鞋,可以随时向别的同学借到,怎么可能会有一双鞋子只有一个人能穿得上呢?除非这双鞋子本身就不是做来让人穿上的。莱芙觉得这件礼服裙也是同样荒谬的存在。
莱芙于是说到了灰姑娘的继母,还有继母带来的两个继姐,她们对于灰姑娘的虐待。之后又出现了神仙教母,南瓜马车,水晶鞋,漂亮的舞裙。灰姑娘终于在王子的舞会上惊艳了所有人。
“莱芙是说,你和娜提雅维达,就是我的神仙教母。”玻莉斯公主问,“也就是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你们会创造出奇迹吗?”
娜提雅维达放下杂物篮,关上门回来,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支着腮望向骑士姑娘。
“故事还没有结束。”莱芙接着说起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灰姑娘掉下的水晶鞋,“之后王子派人拿着水晶鞋,挨家挨户去找那个姑娘。但是城中的姑娘们都试了一遍,却都穿不上这只鞋子,只有剩下一户人家女儿没有试过。他们最后来到了灰姑娘的家中……”
玻莉斯公主明显地听出了这个故事和自己当前的处境相似的地方,她有些伤感地在娜提雅维达身边坐下,但是语气倒显得很是平静:“王子一定能找到那个姑娘的。水晶鞋就像是那件礼服裙一样……特尼王子只是想要找出那个让他心动的人而已,只有那个人能穿上礼服裙……那件礼服裙的主人是真实存在的,她早就出现在了特尼王子的生命之中,却不是我……”
“但是,玻莉斯公主,您没有注意到吗?”娜提雅维达道,“这水晶鞋很古怪。鞋店里根本就没有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穿上的鞋子,但是也没有见谁找不到合脚的鞋子。这只能说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灰姑娘的脚是畸形的。特尼王子若是真的喜欢上了能穿上礼服裙的女人,恐怕那人的身材也很古怪……”
玻莉斯公主:“……”
“然而故事依然没有结束,灰姑娘的两个继姐横加阻挠。但是她们也穿不上这双鞋子。”莱芙向女使官投过去一个深以为然的表情,见玻莉斯公主听到这儿,表情一松,莱芙压低了嗓门,说,“但是为了成为王子的妃子,她们一个便将脚趾头割掉了,另一个将脚后根割掉了。”
玻莉斯公主像是有人要刺她似的将脚往裙摆里缩了缩,脸上一副吃痛的样子。
娜提雅维达说:“我开始喜欢这个故事了……”
莱芙接着说:“王子兴高采烈与灰姑娘的继姐举行婚礼,但是听到了人们说:‘看,她的脚在流血’……最后,王子终于找到了能穿上这双鞋子的灰姑娘,然后和她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说明,无论做出多少努力来改变,终究不能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玻莉斯公主说。
莱芙正欲点头。
“我想骑士小姐是想用这个故事说明,王子的视力不好或是他认脸的能力不佳。所以他甚至认不出自己喜欢的人的模样,非得要用一双鞋子来判断,那么他实在是一个可怜的人。”娜提雅维达说,“但是最可悲的不是王子,而是另外的姑娘们。为了一个有眼无珠的男人,居然宁肯伤害自己……”
莱芙愣了愣,琢磨了一下发现娜提雅维达的说得也非常合适。
“我明白你的担心。不过,莱芙,我想你有些担心过度了。我原本以为,为了让特尼王子喜欢我,我可以有所牺牲的。”玻莉斯公主说,“但是我很快意识到,我更喜欢阳光雨露的味道。这似乎有些自私,但是我仔细想了一遍,我之所以想要和特尼王子在一起,是为了我们两个将来能更加幸福,而不是一方为了另一方变得不幸……”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娜提雅维达正欲起身,便听莱芙说:“应该是来找我的。我和同伴们约定过,现在时候差不多。”
莱芙说着,拨正了背上的刀鞘,向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便见兰斯两手扶着门框站着。身形高大的青年骑士站成了一个“大”字形,几乎将整个门口都挡住了。他的两条胳膊下还挤着两个脑袋,是骑士团中的另外两个骑士。
见莱芙出来了,兰斯一挑眉:“还等什么呢?莱芙!明明就是你先提出来的,现在倒是磨磨蹭蹭的像在绣花一样。要是胆子小不敢去就早些说一句,可不要错过了难得的机会……”
接着兰斯噘起了嘴,吹出一首流行在王都百姓中的曲调。这首调子所配的歌词是对于凯旋战士们的赞美,在斩杀火云雀的庆功宴上还有歌者唱过这首歌。用在现在这个时候,也算是应景。
口哨声在兰斯看到莱芙身后跟着出现的白袍女使官的时候一下子变了调,接着很快消失了。兰斯冲着莱芙的时候还总是一副“真想约出去打上一架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可惜任务在身怕你死了没法和希尔顿交代”的恶霸样,而在对上娜提雅维达的时候就立马败下阵来。毕竟这位可是身份尊贵的、甚至很可能带着圣殿的神秘任务来这里的圣咒师,虽然娜提雅维达不想让他们在面对她的时态度上露出任何破绽,但是兰斯还是在一瞬间站直了身子。
他用手将额角翘起的一撮头发摁了下去,然后将一只手放到身前,脸上露出了温雅的笑意:“下午好,女使官。”这样子,比起站在希尔顿团长面前的时候不知道要乖觉多少倍。
跟在兰斯身后的其余几位骑士也站直了,显然兰斯在前面说的话解决掉了在称谓上的参差不齐。于是几位骑士齐声喊道:”下午好,女使官。”
在走廊的另一端,听到了骑士们整齐而响亮的声音,管事们都探头探脑。
莱芙也被这声问好震得耳朵痒,回过头去,对娜提雅维达说:“请对玻莉斯公主说一声吧,我和骑士们约好了,要出去一会儿,今晚也许就不回来了。”
娜提雅维达问:“诸位这是要去做什么呢?”
”特尼王子已经很多日没有出宫了,就算是到皇宫去求见,他也不肯露面。”一个骑士说,“所以我们打算去堵……”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另外一个骑士用胳膊肘搡了一下,另一个骑士说:“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向特尼王子汇报工作情况了,实在是失职,难得有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一下子便将希尔顿团长份内的事包揽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这样吗?”娜提雅维达的语气里有些怀疑。
“特尼王子是男人中的男人,居然能够获得这么多公主的欢心,甚至能够让公主们为了他做出冲动的事情。”兰斯说,“我们当然还想要和特尼王子进行充满友善的探讨,主题应该是:如何俘获女士的芳心……”
莱芙看了几位骑士一眼,也配合的接腔道:“正是如此。”
“是的。”
“兰斯说得没有错。”
“这也正是我想学的东西。”
周围的几个骑士纷纷表示赞同,没有觉得这其中任何不对的地方。
“如何俘获女士的芳心……可是在我看来骑士小姐可是精于此道得很呢。”娜提雅维达眯起眼睛看着棕发骑士。
莱芙别开目光:“……谢谢夸奖。”
“苦学不倦,方有所成。”一个骑士说,“这门功课是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停止学习的。我想莱芙正是这么想的。”
棕发骑士终于感觉到女使官看她的目光相当不对劲,她摸着砍刀鞘的绑带。几个骑士让开了一道空隙,于是莱芙到了他们之中。
“可是我总觉得,你们似乎要将骑士小姐带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娜提雅维达道。
“恕我直言,”兰斯说说,“最先提出来的正是您的骑士小姐。”
公馆管事们在不远处看着,见门口又围了这么多人,有几个想过来看看。兰斯便走过去了,和他们打了几个哈哈,将他们带到了别处。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已经尝试过许多办法了,却都不能见到特尼王子。王子妃的身份,在很多公主的眼中要比健康和安全重要得多。我们觉得那件礼服裙更像是一个笑话,若是有那么多公主都不惜伤害自己,那么到了最后,她们都会是输家。但是只要特尼王子一日不表态,就会不断地有公主那么做……所以必须让特尼王子做出一个解释。但是特尼王子不露面的话,我们就只能自发采取行动了。当然这个行动依旧依旧会在谨守礼节的前提下进行。”莱芙将两只脚并拢了,看向了周围的骑士们,然后接着兰斯刚才的话茬说,“我们只想要向特尼王子传达我们的意见:他的方式也许可以获得一个无私而顺从的妻子,却并不能获得女士的真心!”
兰斯将管事们驱走之后,一边走回来一边说:“是的,不能获得女士的真心!”
娜提雅维达便回去,与玻莉斯公主商量了几句。出来之后,对莱芙说:“玻莉斯公主让我和您一起去呢,骑士小姐。”
莱芙正欲拒绝,就见玻莉斯公主从门后出来,说:“这是我的命令,莱芙——娜提雅维达可以帮助你们的。”玻莉斯看了一眼白袍女使官,然后违心地对骑士们说,“如果特尼王子并没有醒悟的话,有一些你们碍于身份不方便做出的事,娜提雅维达却是不怕的。请务必替我转告特尼王子,他的行为极度让人厌恶。”
女使官跟着几位骑士出去,原本几个骑士们还是勾肩搭背的,但是加入了一个女使官之后便排成了整齐队列。
在莱瑞拉公馆的大门口,还等着三十几个骑士。除了少数几个有任务在身实在走不开的骑士之外,骑士团的成员差不多都在这儿了。看到女使官的时候,原本站得零零散散的骑士们也都下意识地排列整齐。
这些骑士们中间,大部分人都没有得到他们所守护的公主们的首肯。当听到玻莉斯公主的说辞时,都对莱芙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个刚被拉过来的骑士问:“我们此次行动,希尔顿团长知道吗?”
众骑士一下子安静了。
莱芙一听,心里也有几分不安。她在和兰斯说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后者很快就表示这件事他愿意参与,顺便还主动提出要为莱芙拉上几个人来。莱芙本来也没有指望兰斯能拉到很多人过来,没有想到她低估了兰斯在骑士团里一呼百应的人气。人多当然方便办事,就算追究起来也可以分摊责任,但是这也就把一件本来是私自的行动搞得像是骑士团全体出动一样。
要是让希尔顿团长知道了,恐怕又会责怪他们不懂得为骑士团考虑了。
就在这个时候,莱芙脑壳一痛。“噼噼啪啪”的声音之下,众人都捂着脑袋向上看去,只见希尔顿团长站在二楼的窗边。
希尔顿团长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严肃的面孔,鼻头发红,嘴唇紧抿,像一只恼怒的狮子一样。但是极其违合的是,他的手心里却抓着一把糖果,正在往下面撒去。刚才砸痛了几位骑士脑袋的就是这些糖果。希尔顿又撒了一把。
在德亚大陆的某些地方,的确是有向远行的人砸东西的习惯。通常丢的是麦粒,有时也会是鲜花和食物等,有着祝福来路顺畅、收获丰富的意思。
骑士们在强憋一会之后,都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俯身捡糖果,捡起来之后又向附近人家跑出来看热闹的小孩子们丢去。
莱芙与娜提雅维达不解地对视一眼。
接着便听兰斯哈哈大笑地说:“擅自行动一向是剑与血玫瑰骑士团的行事宗旨之一,反正不管最后有什么结果,亲爱的希尔顿团长总是能够摆平的……嘶,希尔顿你这臭老头子不要直对我英俊的脸砸……”
希尔顿团长将手里的糖全部砸光了,然后板着脸,冲着下面的骑士喊道:“无论你们做什么事,都一定记住,不能太失礼。”
在作别希尔顿团长之后,骑士们似乎又重新欢腾了起来,也不再因为女使官的在场而感到不自在了——一部分原因是女使官和莱芙现在共乘一匹马。女使官在身高上的压倒性优势让棕发骑士显得像是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一样,原本彪悍到让人忘记个头的骑士姑娘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样子实在是太逗趣了。
骑士们无法不注意到那边,却又不能让女使官发现他们,于是只好和周围的同伴说话,说着说着,就真的放松了下来。
其余的骑士们有说有笑的,气氛融洽,唯有莱芙被娜提雅维达抱在怀里,此刻几乎浑身僵住。娜提雅维达两手绕到她的身前,抱住了她的的腰,后来更是索性包在莱芙的手上,牵住了莉莉的缰绳。莉莉负载能力很强,背了两个人根本毫无压力,但就是很不自在似的,跑动的速度很不稳定。忽快忽慢的速度让一路显得有些颠簸,莱芙觉得每颠一次娜提雅维达就会将她抱得更紧。
莱芙的面庞慢慢涨红,好在娜提雅维达在她身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骑士小姐,您怎么了?”娜提雅维达问。
——不,她发现了。
莱芙觉得脖子痒痒,一开始是因为娜提雅维达的头发,现在是因为娜提雅维达在说话的过程中吐出来的气息。
没等莱芙回答,娜提雅维达又说:“接下来该建议特尼王子,获得女士真心的正确方式——您是在想这个吗?”
找特尼王子要一个解释,这是骑士们早已有了的主意。但是特尼王子一直在宫里不出来,原本定好的行程,也都推了个干净。就连他身边的侍从,也都闭门不出,骑士们想要找人打听特尼王子的行踪都打听不出来。谁都不知道特尼王子为什么变得这么神秘,只能解释为特尼王子太忙了。
但是有一些行程却是特尼王子必须得亲力亲为的,没有任何借口能推掉。在特尼王子的婚宴上,将会有圣殿中枢的人参与庆祝,他们要入住的地方要运输进一批和祭祀有关物资过去。因为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为了体现纳缇伍兹国对于圣殿的敬意,特尼王子必须得亲自到场将这批物资检查一遍,送入库房中去落锁之后,才能回宫。
这一来一回的路上,就是骑士们的机会所在。
不过考虑将物资运送过去的路上会有太多的人马跟着物资一起,他们在这时出现可能会被当成要劫取物资的,闹出很大冲突来。而特尼王子回来的路上,人马也会更少一些,于是骑士们决定在特尼王子回宫的路上将他截住。要是不把握这个机会的话,下一次特尼王子再出宫来时候,就到宣布王子妃的舞会,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骑士们躲到了目标路线一旁的森林中,在马的嘴里塞上东西让它们不发出声来,等到了太阳西沉,晚霞漫天之时,才看到特尼王子坐在四轮马车上过来。特尼王子身边现在有五十多个守卫,各个都实力不弱。
“看到了没,他们快来了……一会儿我负责最后面的那一个,你就对准了侧翼的……”一个骑士说。
“一击即中,不要伤到任何人,马也是……一个对付一个到两个,砸昏之后立马捆起来。不要让人看到我们的脸,也别闹出任何动静来……”兰斯说,“这条路上没有什么人家,基本上可以排除被发现的风险。从这里到王宫还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等到王宫里的人那么发现不对劲,再派兵过来,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林中十几步远的地方,有骑士们刚刚清出来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堆不久前捡过来的、已经劈好的柴,还有一堆麻绳和很多黑布。
莱芙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出来的。几乎一进到这个林子里,骑士们便立刻四散了开了,捡柴的捡柴,撕布的撕布,带了麻绳的骑士开始整理,剩下人便开始谋划接下来的战术。明明是要去拦一个大国王子,骑士们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后果,倒不如说是兴奋。他们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希尔顿团长在每次会议上几乎都要大讲特讲的团结精神,平时倒没有怎么表现出来,现在一开始“擅自行动”的时候,倒是体现淋漓尽致了。
随着特尼王子的人马接近,骑士们逐渐摒住了呼吸。
终于,兰斯挥臂喊了一声“出发”。
骑士们闻声,立刻拉上遮面的黑布,手里拿着一根或两根麻绳,怀里塞着一片或两片黑布,立刻都冲了出去。每一个骑士都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目标。留在了原地的,只剩下没有没有分配到任务的娜提雅维达。
莱芙需要解决的是为特尼王子驾车的马夫,她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蹿到了车上。然后在车夫脑后敲了一下,将他捆了起来,用黑布绑上眼睛。这样哪怕中途醒来,也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接着她一把勒住了马车上受惊的马。
在转头去看其他的同伴,一个个也都是动作迅速地处理好了一切。他们的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往往应付不了几招,就被击倒了。骑士们将被捆起的对手甩到马上,接着牵着马到树林中。很快地,道路上就只剩下了特尼王子所在的四轮马车。
莱芙控制着马车上的马往林中驶去
特尼王子或许在马车上小憩,所以此刻依旧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女使官拿打火石点燃了柴火堆。
莱芙将四轮马车停在了林中,望向了周围一群或是插腰、或是撸袖管的骑士们,觉得颇有几分意外,提醒一声说:“希尔顿团长说过了,不要失了礼节。”
兰斯双手抱胸,闻言挑了挑眉,说:“掀开吧。”
莱芙心想,早该知道的,既然希尔顿团长都特意叮嘱。那么一定是因为骑士们在某些时候真的很可能做出失礼的行为。
她一下掀开了车帘,火光照向了车中特尼王子精美的衣衫上,但是他的脸依旧藏在阴影之中。
“我知道诸位的来意。果然没有猜错,是为了你们的公主不平吧?”特尼王子笑出了声来,也不等骑士们请他,便从车上下来了,“还真是一群多管闲事的人呢……可是她们想要嫁给我,不也只是为了国家利益吗?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让她们付出一些东西,又有什么错?”
特尼王子的声音比起往日尖细了不少,就像是掐着嗓子在说话一样。在场其余的骑士们没有多少和特尼王子单独交谈的机会,但是莱芙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不是特尼王子的声音,但这又确实是特尼王子的脸,只是他原本白净的脸上,像是罩着一层灰一样,而他的目下是一片青黑之色。
“要是不付出努力的话,又怎么能得到的我的爱?你们这些人,现在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毕竟她们想要的,只有我的爱,我想要什么,她们都会付出的。而你们做的任何东西,她们都看不到……”特尼王子说着,转向了莱芙,“骑士姑娘,我终于又见面了,我当初可是真的很想要和您成为盟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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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一大波醋酸正在酝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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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玻莉斯公主抬起手来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几日都没有见到太阳,她显得比起之前来要枯干了不少。原本的避光的环境下,她的脸色呈现出虚弱的苍白,但是却不同于普通的人类隔绝阳光的环境下被捂出的那种白,而碰到了阳光之后,立马显出了焦黄色。原本的润泽的面孔也因为缺水而出现了一道道的皱纹,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像是脱壳的节肢动物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要不是掉落在空中之后就消失不见了,满地碎皮的样子还是挺可怕的。
但是她也不像脱壳的节肢动物那样每脱下一层壳都长得更大一些,反而变得更小了。整个人皱巴巴的,又黄又小,看起来很不精神。
棕发骑士将砍刀收了回去,又插回了背上的刀鞘上。神情严肃地俯着身子,对玻莉斯公主说:”……请命令我。”
莱芙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玻莉斯公主的反应,抬起头来才发现玻莉斯公主奇怪样子:皱巴巴的,浑身掉渣,就像是干裂的树皮一样。小公主在这几天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于是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但是也和阳光分不开:“玻莉斯公主,您……”
看到玻莉斯公主现在的样子,莱芙一下子想到,这是因为阳光太强烈了。生物书上说过,植物在缺水同时照到强光,就会关闭气孔,从外观上看会变得有些蔫蔫的,但是莱芙不知道为何还会有蜕皮这种症状。
玻莉斯公主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因为口干舌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对不起,我想当然了……”莱芙对于自己的冲动十分自责,知道玻莉斯公主现在的样子与突然照进来的阳光有关,于是一边捡起地上的遮光帘试图挡在窗户上,一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光线,“实在是太抱歉了,玻莉斯公主……”
然而玻莉斯却只是笑着对她摇头。
娜提雅维达立马放下手中的活,从耳室中出来,然后从水壶中给玻莉斯公主倒了一杯水,递到了玻莉斯嘴边。玻莉斯接过,灌了自己好几口才稍微平复了一下,她很快又把整个水壶拿了起来,将里面的水喝空了,才才恢复了精神。
棕发骑士手里拿着遮光帘,站在窗户边,依旧在试图弥补自己的莽撞带来的后果。
“没事了,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走到了莱芙身边,将黑色的厚重遮光帘从莱芙手中接过,目光带笑,“骑士小姐,您还拿着这个做什么呢?我想在这之后的日子,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说着便将遮光帘放在一堆堆放在一边的正准备要丢弃的杂物上面。
“哦,好的。“莱芙看了娜提雅维达一眼,本来就有些愧意的脸上更添一丝羞色,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原本手里拿着遮光帘,在尴尬之时总有可以抓握的地方,现在手里头空空的,也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个地方才好。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放到背后去拿刀,以往在面对任何敌人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的——如果羞耻感也算是敌人的话——但是又意识到拔刀的动作现在做来并不合适。她只好将似乎放在哪里都不合适的手贴着裤缝放着,指头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这是怎么回事?在面对娜提雅维达大人的时候,反应居然变得这么激烈了。莱芙甚至觉得这都不像是正常程度的害臊了,反倒像是……像是在面对危险敌人时的应激反应。血液立马从身体主干流向了四肢,这些生理上的反应提示着她,此刻做出或战或逃的决定。但是不管怎么想,莱芙还是觉得这种猜测很不可靠,毕竟面前的明明是对她没有丝毫威胁的、温柔无害的娜提雅维达大人……
娜提雅维达将杂物堆往墙角挪了挪,接着才又抬起头,看着杵在原地不动的骑士姑娘,便突然凑过脸去,问:“骑士小姐,您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莱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娜提雅维达很快地又贴了上来:“对了,骑士小姐。您刚刚对玻莉斯公主说的话,我可全部都听到了,真让人心脏怦怦跳呢。”
莱芙听得出来娜提雅维达话里有话,在微妙地表示对她的不满,于是没等她说完,便接口道:“我知道我刚才行为不当。”
娜提雅维达问:“哦,哪里不当了?”
“首先,我不应该随意在公主面前拔刀,这会吓到她的。其次,我更不应该贸然地破坏房间里的东西,因为可能会误伤到屋内的其他摆设,我的过失也许会被记在玻莉斯公主身上。”莱芙说着,脑袋越来越低了。
“最后,我最不应该做的是,在没有知会玻莉斯公主的情况下,莽撞地做出了可能会伤害到玻莉斯公主健康的事。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却没有来得及反应。我明明在玻莉斯公主身边呆了这么久,但是遇到了意外情况却还是会出现脑中一片空白的情况,这实在很不应当。若不是有娜提雅维达大人在,我这一举动恐怕会对玻莉斯公主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或许是因为与希尔顿团长开了很多次会议,也听了很多遍他冗长的讲话,莱芙清楚知道这回执行任务的关键就在公主身上,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要以玻莉斯公主的利益为第一优先。莱芙的反省能力因为每七日要做一次简报而与逐渐增强,若是娜提雅维达不打断的她的话,她完全能将自己的错误掰成几天几夜的谈资。
“……”娜提雅维达道,“真是羡慕公主,能够被您这样的骑士守护着。如果您是男子的话,喜欢的姑娘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可是如果仰慕您的姑娘听到您如此真挚地对另一个女孩那样说话,恐怕会恨不得将您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
莱芙抬起头来:“嗯?”
玻莉斯公主喝完了一壶水,一抬头便看到娜提雅维达将一脸懵的骑士姑娘一步一步地逼向了墙角。骑士姑娘现在的头已经快要低到地上去了,但是娜提雅维达依旧没有打算放过她。
娜提雅维达似乎注意到了玻莉斯公主的视线似的,回过身来。眼睛只是一瞥,玻莉斯公主立马想到了打搅娜提雅维达的兴致会产生的后果。她将水壶倒了过来,却也没有再从里面倒出一滴水来,于是玻莉斯起身,亲自添了水。咕嘟咕嘟地喝饱了之后,便到了窗边晒太阳。
玻莉斯公主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气色。
莱芙隔着娜提雅维达的肩膀看到了玻莉斯公主容光焕发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喜。
娜提雅维达面色如常地将半块遮光帘和别的杂物一起塞到了篮子里,接着又取来叉子将另外的半块遮光帘也从窗上取了下来。然后娜提雅维达便提着篮子出去。在放到了门口之后不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收。
不过这一向是莱芙的活,毕竟这个杂物篮在装满东西之后还是会变得很重的。莱芙想上去帮忙,但是娜提雅维达却没有半点想要她接手的意思。莱芙想,娜提雅维达大人的力气还是挺大的。
等娜提雅维达走到了门口之后,玻莉斯公主才过来和骑士姑娘说话。
“莱芙,您不用担心我的。我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脆弱。就算是缺水一年,顶多缩回种子的样子,用水泡泡就好了。”玻莉斯公主半开玩笑说,她此刻似乎并没有因为特尼王子、礼服裙和其他公主的事而忧心。
见玻莉斯公主脸上的焦黄之气消失了,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莱芙道:“您没事就好。不过您之后决定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玻莉斯公主想着,挠了挠头,“可是除了等待之外,我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玻莉斯公主,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您听。“
“什么故事?”
“是在我家乡的一个故事。”莱芙觉得这件奇怪的礼服裙像极了灰姑娘故事里的那双水晶鞋。
她小的时候听了这个故事,觉得很奇怪。她知道鞋子都有一定的码数,她的脚和同龄人差不多大,体育测试的时候如果忘记穿运动鞋,可以随时向别的同学借到,怎么可能会有一双鞋子只有一个人能穿得上呢?除非这双鞋子本身就不是做来让人穿上的。莱芙觉得这件礼服裙也是同样荒谬的存在。
莱芙于是说到了灰姑娘的继母,还有继母带来的两个继姐,她们对于灰姑娘的虐待。之后又出现了神仙教母,南瓜马车,水晶鞋,漂亮的舞裙。灰姑娘终于在王子的舞会上惊艳了所有人。
“莱芙是说,你和娜提雅维达,就是我的神仙教母。”玻莉斯公主问,“也就是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你们会创造出奇迹吗?”
娜提雅维达放下杂物篮,关上门回来,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支着腮望向骑士姑娘。
“故事还没有结束。”莱芙接着说起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灰姑娘掉下的水晶鞋,“之后王子派人拿着水晶鞋,挨家挨户去找那个姑娘。但是城中的姑娘们都试了一遍,却都穿不上这只鞋子,只有剩下一户人家女儿没有试过。他们最后来到了灰姑娘的家中……”
玻莉斯公主明显地听出了这个故事和自己当前的处境相似的地方,她有些伤感地在娜提雅维达身边坐下,但是语气倒显得很是平静:“王子一定能找到那个姑娘的。水晶鞋就像是那件礼服裙一样……特尼王子只是想要找出那个让他心动的人而已,只有那个人能穿上礼服裙……那件礼服裙的主人是真实存在的,她早就出现在了特尼王子的生命之中,却不是我……”
“但是,玻莉斯公主,您没有注意到吗?”娜提雅维达道,“这水晶鞋很古怪。鞋店里根本就没有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穿上的鞋子,但是也没有见谁找不到合脚的鞋子。这只能说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灰姑娘的脚是畸形的。特尼王子若是真的喜欢上了能穿上礼服裙的女人,恐怕那人的身材也很古怪……”
玻莉斯公主:“……”
“然而故事依然没有结束,灰姑娘的两个继姐横加阻挠。但是她们也穿不上这双鞋子。”莱芙向女使官投过去一个深以为然的表情,见玻莉斯公主听到这儿,表情一松,莱芙压低了嗓门,说,“但是为了成为王子的妃子,她们一个便将脚趾头割掉了,另一个将脚后根割掉了。”
玻莉斯公主像是有人要刺她似的将脚往裙摆里缩了缩,脸上一副吃痛的样子。
娜提雅维达说:“我开始喜欢这个故事了……”
莱芙接着说:“王子兴高采烈与灰姑娘的继姐举行婚礼,但是听到了人们说:‘看,她的脚在流血’……最后,王子终于找到了能穿上这双鞋子的灰姑娘,然后和她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说明,无论做出多少努力来改变,终究不能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玻莉斯公主说。
莱芙正欲点头。
“我想骑士小姐是想用这个故事说明,王子的视力不好或是他认脸的能力不佳。所以他甚至认不出自己喜欢的人的模样,非得要用一双鞋子来判断,那么他实在是一个可怜的人。”娜提雅维达说,“但是最可悲的不是王子,而是另外的姑娘们。为了一个有眼无珠的男人,居然宁肯伤害自己……”
莱芙愣了愣,琢磨了一下发现娜提雅维达的说得也非常合适。
“我明白你的担心。不过,莱芙,我想你有些担心过度了。我原本以为,为了让特尼王子喜欢我,我可以有所牺牲的。”玻莉斯公主说,“但是我很快意识到,我更喜欢阳光雨露的味道。这似乎有些自私,但是我仔细想了一遍,我之所以想要和特尼王子在一起,是为了我们两个将来能更加幸福,而不是一方为了另一方变得不幸……”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娜提雅维达正欲起身,便听莱芙说:“应该是来找我的。我和同伴们约定过,现在时候差不多。”
莱芙说着,拨正了背上的刀鞘,向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便见兰斯两手扶着门框站着。身形高大的青年骑士站成了一个“大”字形,几乎将整个门口都挡住了。他的两条胳膊下还挤着两个脑袋,是骑士团中的另外两个骑士。
见莱芙出来了,兰斯一挑眉:“还等什么呢?莱芙!明明就是你先提出来的,现在倒是磨磨蹭蹭的像在绣花一样。要是胆子小不敢去就早些说一句,可不要错过了难得的机会……”
接着兰斯噘起了嘴,吹出一首流行在王都百姓中的曲调。这首调子所配的歌词是对于凯旋战士们的赞美,在斩杀火云雀的庆功宴上还有歌者唱过这首歌。用在现在这个时候,也算是应景。
口哨声在兰斯看到莱芙身后跟着出现的白袍女使官的时候一下子变了调,接着很快消失了。兰斯冲着莱芙的时候还总是一副“真想约出去打上一架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可惜任务在身怕你死了没法和希尔顿交代”的恶霸样,而在对上娜提雅维达的时候就立马败下阵来。毕竟这位可是身份尊贵的、甚至很可能带着圣殿的神秘任务来这里的圣咒师,虽然娜提雅维达不想让他们在面对她的时态度上露出任何破绽,但是兰斯还是在一瞬间站直了身子。
他用手将额角翘起的一撮头发摁了下去,然后将一只手放到身前,脸上露出了温雅的笑意:“下午好,女使官。”这样子,比起站在希尔顿团长面前的时候不知道要乖觉多少倍。
跟在兰斯身后的其余几位骑士也站直了,显然兰斯在前面说的话解决掉了在称谓上的参差不齐。于是几位骑士齐声喊道:”下午好,女使官。”
在走廊的另一端,听到了骑士们整齐而响亮的声音,管事们都探头探脑。
莱芙也被这声问好震得耳朵痒,回过头去,对娜提雅维达说:“请对玻莉斯公主说一声吧,我和骑士们约好了,要出去一会儿,今晚也许就不回来了。”
娜提雅维达问:“诸位这是要去做什么呢?”
”特尼王子已经很多日没有出宫了,就算是到皇宫去求见,他也不肯露面。”一个骑士说,“所以我们打算去堵……”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另外一个骑士用胳膊肘搡了一下,另一个骑士说:“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向特尼王子汇报工作情况了,实在是失职,难得有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一下子便将希尔顿团长份内的事包揽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这样吗?”娜提雅维达的语气里有些怀疑。
“特尼王子是男人中的男人,居然能够获得这么多公主的欢心,甚至能够让公主们为了他做出冲动的事情。”兰斯说,“我们当然还想要和特尼王子进行充满友善的探讨,主题应该是:如何俘获女士的芳心……”
莱芙看了几位骑士一眼,也配合的接腔道:“正是如此。”
“是的。”
“兰斯说得没有错。”
“这也正是我想学的东西。”
周围的几个骑士纷纷表示赞同,没有觉得这其中任何不对的地方。
“如何俘获女士的芳心……可是在我看来骑士小姐可是精于此道得很呢。”娜提雅维达眯起眼睛看着棕发骑士。
莱芙别开目光:“……谢谢夸奖。”
“苦学不倦,方有所成。”一个骑士说,“这门功课是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停止学习的。我想莱芙正是这么想的。”
棕发骑士终于感觉到女使官看她的目光相当不对劲,她摸着砍刀鞘的绑带。几个骑士让开了一道空隙,于是莱芙到了他们之中。
“可是我总觉得,你们似乎要将骑士小姐带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娜提雅维达道。
“恕我直言,”兰斯说说,“最先提出来的正是您的骑士小姐。”
公馆管事们在不远处看着,见门口又围了这么多人,有几个想过来看看。兰斯便走过去了,和他们打了几个哈哈,将他们带到了别处。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已经尝试过许多办法了,却都不能见到特尼王子。王子妃的身份,在很多公主的眼中要比健康和安全重要得多。我们觉得那件礼服裙更像是一个笑话,若是有那么多公主都不惜伤害自己,那么到了最后,她们都会是输家。但是只要特尼王子一日不表态,就会不断地有公主那么做……所以必须让特尼王子做出一个解释。但是特尼王子不露面的话,我们就只能自发采取行动了。当然这个行动依旧依旧会在谨守礼节的前提下进行。”莱芙将两只脚并拢了,看向了周围的骑士们,然后接着兰斯刚才的话茬说,“我们只想要向特尼王子传达我们的意见:他的方式也许可以获得一个无私而顺从的妻子,却并不能获得女士的真心!”
兰斯将管事们驱走之后,一边走回来一边说:“是的,不能获得女士的真心!”
娜提雅维达便回去,与玻莉斯公主商量了几句。出来之后,对莱芙说:“玻莉斯公主让我和您一起去呢,骑士小姐。”
莱芙正欲拒绝,就见玻莉斯公主从门后出来,说:“这是我的命令,莱芙——娜提雅维达可以帮助你们的。”玻莉斯看了一眼白袍女使官,然后违心地对骑士们说,“如果特尼王子并没有醒悟的话,有一些你们碍于身份不方便做出的事,娜提雅维达却是不怕的。请务必替我转告特尼王子,他的行为极度让人厌恶。”
女使官跟着几位骑士出去,原本几个骑士们还是勾肩搭背的,但是加入了一个女使官之后便排成了整齐队列。
在莱瑞拉公馆的大门口,还等着三十几个骑士。除了少数几个有任务在身实在走不开的骑士之外,骑士团的成员差不多都在这儿了。看到女使官的时候,原本站得零零散散的骑士们也都下意识地排列整齐。
这些骑士们中间,大部分人都没有得到他们所守护的公主们的首肯。当听到玻莉斯公主的说辞时,都对莱芙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个刚被拉过来的骑士问:“我们此次行动,希尔顿团长知道吗?”
众骑士一下子安静了。
莱芙一听,心里也有几分不安。她在和兰斯说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后者很快就表示这件事他愿意参与,顺便还主动提出要为莱芙拉上几个人来。莱芙本来也没有指望兰斯能拉到很多人过来,没有想到她低估了兰斯在骑士团里一呼百应的人气。人多当然方便办事,就算追究起来也可以分摊责任,但是这也就把一件本来是私自的行动搞得像是骑士团全体出动一样。
要是让希尔顿团长知道了,恐怕又会责怪他们不懂得为骑士团考虑了。
就在这个时候,莱芙脑壳一痛。“噼噼啪啪”的声音之下,众人都捂着脑袋向上看去,只见希尔顿团长站在二楼的窗边。
希尔顿团长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严肃的面孔,鼻头发红,嘴唇紧抿,像一只恼怒的狮子一样。但是极其违合的是,他的手心里却抓着一把糖果,正在往下面撒去。刚才砸痛了几位骑士脑袋的就是这些糖果。希尔顿又撒了一把。
在德亚大陆的某些地方,的确是有向远行的人砸东西的习惯。通常丢的是麦粒,有时也会是鲜花和食物等,有着祝福来路顺畅、收获丰富的意思。
骑士们在强憋一会之后,都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俯身捡糖果,捡起来之后又向附近人家跑出来看热闹的小孩子们丢去。
莱芙与娜提雅维达不解地对视一眼。
接着便听兰斯哈哈大笑地说:“擅自行动一向是剑与血玫瑰骑士团的行事宗旨之一,反正不管最后有什么结果,亲爱的希尔顿团长总是能够摆平的……嘶,希尔顿你这臭老头子不要直对我英俊的脸砸……”
希尔顿团长将手里的糖全部砸光了,然后板着脸,冲着下面的骑士喊道:“无论你们做什么事,都一定记住,不能太失礼。”
在作别希尔顿团长之后,骑士们似乎又重新欢腾了起来,也不再因为女使官的在场而感到不自在了——一部分原因是女使官和莱芙现在共乘一匹马。女使官在身高上的压倒性优势让棕发骑士显得像是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一样,原本彪悍到让人忘记个头的骑士姑娘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样子实在是太逗趣了。
骑士们无法不注意到那边,却又不能让女使官发现他们,于是只好和周围的同伴说话,说着说着,就真的放松了下来。
其余的骑士们有说有笑的,气氛融洽,唯有莱芙被娜提雅维达抱在怀里,此刻几乎浑身僵住。娜提雅维达两手绕到她的身前,抱住了她的的腰,后来更是索性包在莱芙的手上,牵住了莉莉的缰绳。莉莉负载能力很强,背了两个人根本毫无压力,但就是很不自在似的,跑动的速度很不稳定。忽快忽慢的速度让一路显得有些颠簸,莱芙觉得每颠一次娜提雅维达就会将她抱得更紧。
莱芙的面庞慢慢涨红,好在娜提雅维达在她身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骑士小姐,您怎么了?”娜提雅维达问。
——不,她发现了。
莱芙觉得脖子痒痒,一开始是因为娜提雅维达的头发,现在是因为娜提雅维达在说话的过程中吐出来的气息。
没等莱芙回答,娜提雅维达又说:“接下来该建议特尼王子,获得女士真心的正确方式——您是在想这个吗?”
找特尼王子要一个解释,这是骑士们早已有了的主意。但是特尼王子一直在宫里不出来,原本定好的行程,也都推了个干净。就连他身边的侍从,也都闭门不出,骑士们想要找人打听特尼王子的行踪都打听不出来。谁都不知道特尼王子为什么变得这么神秘,只能解释为特尼王子太忙了。
但是有一些行程却是特尼王子必须得亲力亲为的,没有任何借口能推掉。在特尼王子的婚宴上,将会有圣殿中枢的人参与庆祝,他们要入住的地方要运输进一批和祭祀有关物资过去。因为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为了体现纳缇伍兹国对于圣殿的敬意,特尼王子必须得亲自到场将这批物资检查一遍,送入库房中去落锁之后,才能回宫。
这一来一回的路上,就是骑士们的机会所在。
不过考虑将物资运送过去的路上会有太多的人马跟着物资一起,他们在这时出现可能会被当成要劫取物资的,闹出很大冲突来。而特尼王子回来的路上,人马也会更少一些,于是骑士们决定在特尼王子回宫的路上将他截住。要是不把握这个机会的话,下一次特尼王子再出宫来时候,就到宣布王子妃的舞会,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骑士们躲到了目标路线一旁的森林中,在马的嘴里塞上东西让它们不发出声来,等到了太阳西沉,晚霞漫天之时,才看到特尼王子坐在四轮马车上过来。特尼王子身边现在有五十多个守卫,各个都实力不弱。
“看到了没,他们快来了……一会儿我负责最后面的那一个,你就对准了侧翼的……”一个骑士说。
“一击即中,不要伤到任何人,马也是……一个对付一个到两个,砸昏之后立马捆起来。不要让人看到我们的脸,也别闹出任何动静来……”兰斯说,“这条路上没有什么人家,基本上可以排除被发现的风险。从这里到王宫还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等到王宫里的人那么发现不对劲,再派兵过来,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林中十几步远的地方,有骑士们刚刚清出来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堆不久前捡过来的、已经劈好的柴,还有一堆麻绳和很多黑布。
莱芙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出来的。几乎一进到这个林子里,骑士们便立刻四散了开了,捡柴的捡柴,撕布的撕布,带了麻绳的骑士开始整理,剩下人便开始谋划接下来的战术。明明是要去拦一个大国王子,骑士们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后果,倒不如说是兴奋。他们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希尔顿团长在每次会议上几乎都要大讲特讲的团结精神,平时倒没有怎么表现出来,现在一开始“擅自行动”的时候,倒是体现淋漓尽致了。
随着特尼王子的人马接近,骑士们逐渐摒住了呼吸。
终于,兰斯挥臂喊了一声“出发”。
骑士们闻声,立刻拉上遮面的黑布,手里拿着一根或两根麻绳,怀里塞着一片或两片黑布,立刻都冲了出去。每一个骑士都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目标。留在了原地的,只剩下没有没有分配到任务的娜提雅维达。
莱芙需要解决的是为特尼王子驾车的马夫,她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蹿到了车上。然后在车夫脑后敲了一下,将他捆了起来,用黑布绑上眼睛。这样哪怕中途醒来,也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接着她一把勒住了马车上受惊的马。
在转头去看其他的同伴,一个个也都是动作迅速地处理好了一切。他们的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往往应付不了几招,就被击倒了。骑士们将被捆起的对手甩到马上,接着牵着马到树林中。很快地,道路上就只剩下了特尼王子所在的四轮马车。
莱芙控制着马车上的马往林中驶去
特尼王子或许在马车上小憩,所以此刻依旧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女使官拿打火石点燃了柴火堆。
莱芙将四轮马车停在了林中,望向了周围一群或是插腰、或是撸袖管的骑士们,觉得颇有几分意外,提醒一声说:“希尔顿团长说过了,不要失了礼节。”
兰斯双手抱胸,闻言挑了挑眉,说:“掀开吧。”
莱芙心想,早该知道的,既然希尔顿团长都特意叮嘱。那么一定是因为骑士们在某些时候真的很可能做出失礼的行为。
她一下掀开了车帘,火光照向了车中特尼王子精美的衣衫上,但是他的脸依旧藏在阴影之中。
“我知道诸位的来意。果然没有猜错,是为了你们的公主不平吧?”特尼王子笑出了声来,也不等骑士们请他,便从车上下来了,“还真是一群多管闲事的人呢……可是她们想要嫁给我,不也只是为了国家利益吗?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让她们付出一些东西,又有什么错?”
特尼王子的声音比起往日尖细了不少,就像是掐着嗓子在说话一样。在场其余的骑士们没有多少和特尼王子单独交谈的机会,但是莱芙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不是特尼王子的声音,但这又确实是特尼王子的脸,只是他原本白净的脸上,像是罩着一层灰一样,而他的目下是一片青黑之色。
“要是不付出努力的话,又怎么能得到的我的爱?你们这些人,现在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毕竟她们想要的,只有我的爱,我想要什么,她们都会付出的。而你们做的任何东西,她们都看不到……”特尼王子说着,转向了莱芙,“骑士姑娘,我终于又见面了,我当初可是真的很想要和您成为盟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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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一大波醋酸正在酝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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